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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满护城河

文/ 春江月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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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数次,我凝视着它,在阳光的照射下,波光粼粼的水面,,一闪一闪的,像无数只眨着的眼睛在望着我。一只船轻轻驶过,船头划破了平静的水面。心中泛起涟漪,如同一层层荡开的水波。

小时候,我家住在南城墙根儿,出门爬上一道土坡,穿过利用老城墙修建的土路,南边坡下就是这条护城河。

听母亲说,我出生那年,正逢天降大雨,雨水从南山顺山水沟流入护城河,河水上涨,淹没了城外许多的土地和房屋。年幼的我提出傻傻的疑问“我从哪儿来的?”,母亲笑答“在河边捡的呗”。我以为河边真能捡到小孩儿,就缠着母亲,常去河边。长大些,母亲去河边洗衣裳,我在一旁玩水,捞小鱼小虾,河边的生活带给我许多的乐趣,护城河是我童年的乐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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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许多老城的城濠一样,济南的护城河已有上千年的历史。它围绕着这座老城,目睹了它的历史变迁和城市兴衰。它经历过刀光剑影,枪林弹雨。承载过水道航运,商贸民生。清澈的河水,成为人们赖以生存的必须。男人们取水濯身,女人们浣衣梳妆,孩子们捉鱼捞虾。老城的人,心底都存着和它亲密相处的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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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甜的泉水是河的血脉。趵突泉水分两路流入河道。一路绕过泺源堂,穿过观澜桥,沿着水榭长廊下的河道向北,经西门桥,流入西护城河。一路向东,经枫溪、马跑泉,蜿蜒流去,忽而从怪石嶙峋中冲出,飞流而下,忽而成涓涓溪水,静静流淌,经坤顺门桥,流入南护城河。河流似一条碧绦,串起沿途的五龙潭、月牙泉、黑虎泉、白石泉、玛瑙泉、琵琶泉等众多的名泉,众泉如群星捧月般,将泉水奉献给河流,丰沛的水流,经久不息,源源不断,成为大明湖的重要水源。济南的护城河,是全国唯一一条由泉水形成的人工河流。是泉城一张靓丽的名片,是泉城的城韵和骄傲。

站在河边,看到鱼儿从水中一跃而起,泛起一片水花,这就是传说中的“鲤鱼跳龙门”吧。就想,鱼儿们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,如此好水福地,神仙来了也不想走,还想往哪儿跳呀?如此痴想,顿觉可笑,便用老庄弟子的话自我解嘲 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”

对护城河的喜爱,胜过看到过的所有河流。我曾经从重庆乘船,沿长江顺流而下,去观赏三峡风光。也多次在黄河岸边,观看河水奔涌。在这些气势宏大的自然景观面前,我的情感是敬畏和震撼。下乡做知青时,曾在大运河畔生活了两年,这条河留给我的则是对历史和人类文明的思考。而护城河早已融入血脉,它对于我,有一种无可替代的情愫。它像是我的母亲,给我的感觉是宽容和细腻,淳朴和安详。儿时,我在它的怀抱里撒娇打滚儿,无所顾忌。长大了,我愿意对它诉说欢乐和痛苦,成功和失败。到了老年,仍旧离不开它,常和它一起回顾人生的经历,沉浸于往事的感怀和回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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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沿着护城河漫步,为的是寻找当年的感觉。新桥、南圩子门、葡萄架、老东门、天然游泳池……。许多当年熟悉的地方,已经从记忆中远去。那时候,还没有石头砌成的整齐的河岸,但是坡岸边却有各种形状的石块儿,女人们把它们当搓衣板,河边不时响起“啪—啪”的有节奏的捣衣声。那时候,自来水还没有进入家庭,人们需要到街上的水站取水挑回家。家中没有壮劳力的,只好两人抬水或雇人送水。虽然只是几分钱一担,也没人舍得用它洗衣洗菜,就算离河稍远的人家,也是拎着要洗的东西,去河边洗涮。老百姓的日子,都是从精打细算中省出来的。

母亲就是一位特别擅长持家过日子的人,哪怕十冬腊月,她也是去河边洗衣,晾在院子里的衣裳,不一会儿,就冻得硬邦邦的,母亲的双手也冻得红红的,一道道裂口,看着就叫人心疼。受母亲的影响,我家小妹也特别懂得节省。她还在上小学时,有一次母亲的哮喘病犯了,憋得喘不上气。小妹就到街上叫了三轮车,送母亲去医院。母亲坐到车上,小妹跟着车跑,蹬车师傅让她也上车,小妹说啥都不上,怕两个人得多付钱,说 “省着钱给俺妈治病”。师傅说,这小妮儿真懂事,上车吧,不会多要钱。

我家就小妹一个女孩儿,很小就知道帮母亲干活,特别是到河边洗洗涮涮,经常是她去。一天下午,小妹去河边,很晚了不见人回来。母亲不放心,让我去河边找她。我沿着河,走了好远,看到小妹独自坐在那里抹眼泪。原来,小妹穿着刚买的新鞋,怕被水打湿,脱了鞋,放到身边的石头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,一只鞋被水冲走了。河底的水草茂盛,鞋子被冲到草丛里,找不到了。小妹沿着河边找了很久,也没找到,怕挨打不敢回家,也心疼她的新鞋,坐在那儿哭起来。许多年之后,小妹已经做了妈妈,说起这件事,母亲仍然为没有能力给孩子们提供富裕的生活而自责。

护城河还见证了我在迷茫之中的一段人生经历。动乱年代,学校停课,学生辍学。我和几位要好的同学,几乎每天都到护城河边的解放阁下汇合。在一起谈论“国家大事”,上山下乡和个人前途。对着呜咽的河水,倾诉心中的苦闷。最后,我们在河边,做出了一起报名,去农村 “广阔天地” 的决定。在农村劳动的那段时间,经常在梦中回到河边。有一次,还梦见抓到好多鱼呢。有人开玩笑说:“赶快下锅吧,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荤腥啦” 下乡回城后,我们不约而同地来到护城河畔,对着河水呼喊 “我—回—来—啦!” 那一刻,相信护城河听得到我们的呼喊,听得懂我们的心声。

护城河在人世间的烟火气中,在河边“啪—啪”作响的捣衣声中,在泉边汲水人群的闲聊中,在孩子们河中戏水的欢笑中,陪伴着老百姓琐碎的日子。潺潺的河水,仿佛在诉说着人们怎样从迷茫走向自信,从贫穷走向富裕。河水翻着水花,一直向前。就像平静的日子,有涟漪,也有浪花,有心酸,更有欢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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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说记忆中的护城河有着自然的未经雕琢的美。如今的护城河则是既雍容华贵又不失清纯的美。群泉簇拥,形态各异,趵突翻腾,龙潭深邃,黑虎啸月,琵琶声潺,玛瑙缤纷,白石清冽。河水澄澈,水荇斜牵,游鱼戏水,画舫穿行。杨柳依依,藤萝葳蕤,亭台水榭,奇石矗立,壁画石雕,楹联隽秀。护城河与现代建筑融为一体,于城市的繁华喧闹之中,营造出安逸和静谧。既有小桥流水之韵味,又有现代城市之时尚。夜晚降临,沿河又是另一番风光。各色的灯光秀,映射着水面,连同水中的倒影,把护城河妆扮成神奇的世界。恰到好处的色彩,神秀而不妖艳,令人赏心悦目,心旷神怡。登上河畔的解放阁,极目远眺,护城河像一条长龙,静卧在泉城大地,闪着金色的光。

我的镜头一年四季对着这条河,拍摄花开花落,草长鸢飞,枝条吐绿,黄叶飘落,水面雾霭,河畔飞雪。记得一位哲人说过 “人不能同时走进同一条河”,这大概与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 说得是同一个意思。四季的变换,看似重复,实则不然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看待季节变幻的心情,也会发生变化。望着这条陪伴我大半辈子的河流,心中常生出莫名地情感,感动?还是感慨?

这条给人们带来福祉的护城河,也曾留给人苦涩的记忆。

噩梦从七十年代中期开始,这条恩泽众生的河流逐渐消失了,替代它的是一条垃圾成堆,蚊蝇滋生,臭气熏人的河沟。沿岸几十个排污口,流着黑色的、蓝色的、褐色的污水。地下水源被破坏,泉水近于枯竭,河水经常断流,淤塞的河道,已经丧失了自我净化的能力。护城河几乎变成了一条死河。人们呵,失去了河水的滋润,心田也干枯了,全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儿。

护城河美与丑的对比,给我强烈地震撼,促使我不得不从道德层面,去探讨究竟是何原因,导致人们把母亲河糟蹋得如此丑陋?在破坏生态文明的同时,自身也受到惩罚。是无知和愚昧,造就了荒诞和妄为?还是荒诞和妄为,助长了无知和愚昧?对自然环境地污染,竟然毫无节制地持续了多年,难道不应该引起深刻地思考和反省吗?常想起治理河道的那些艰苦的劳动场景,参加清淤的工人和解放军战士,站在又臭又脏的河道里,腿上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。为了摸清排污口的情况,工人们穿着皮裤,戴着面罩,钻进又臭又黑的桥下涵洞。护城河的今天,来之不易,应该加倍地珍惜。

在治污清淤,拯救护城河的日子里,我们全家好像办喜事一样,高兴极了。特别是治理河道的二期工程完成后,护城河将实现全程通航,从趵突泉乘船,经五龙潭公园,可以进入大明湖。经司家码头、小东湖,沿东护城河直通黑虎泉。乘船游环城公园,可是济南人多年的期盼呀。父亲高兴地说:“到时候咱全家一定去乘船逛一圈!”

可惜,父母都没有等到这一天。母亲因骨折并发症病逝。紧接着,父亲也得了中风,卧于病榻,连话都说不清了。父亲去世前,有一天突然用手比划着,想说什么。我猜了半天,他总是摇头。后来,终于想起,他是说全家乘船游护城河的事儿,父亲点点头,眼里全是泪水。他心里,还是惦记着魂牵梦绕的护城河。我和家人商量,无论如何,带父亲去乘一次船,了却他的夙愿。谁知,几天后父亲突然心力衰竭,撒手人寰。这件事,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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护城河全长6.9公里,河面最宽处30米,最窄处不过是10多米。比起大江大河,只能算是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河。但它却流淌在我的心底,与我结下不解之缘。在我眼里,它是泉城的灵气和活力,寄托着人们的憧憬和希望。

有人说,世界上没有两条完全一样的河。每一条河都承载着独特的历史,每一条河都流淌着独特的记忆。

诚哉斯言,护城河就是一条承载着泉城历史和济南人情感的河流。

水潺潺,情悠悠,清水绕城郭,情满护城河。

(壹点号 春江月明)

壹点号 春江月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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